雨是星期二送来的。
送货的人把纸箱放在失物招领处的柜台上,说里面有水,最好正着放。周临要他签字,他已经骑上车,后座上的塑料雨披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。
那天一滴雨也没下。气象屏上挂着一轮橙色的太阳,仓库的风扇转了三圈,发出一声咔哒,又转三圈。
周临打开箱子。
一小团灰云飘在泡沫垫上,底下断断续续地落着雨。水落到箱底,却没有积起来。像有一块谁也看不见的海绵,在下面安静地吸。
他把箱子盖回去,给主任打电话。
“什么雨?”主任问。
“就,下雨的雨。”
“那先放淋不着的地方。”
主任说完觉得不对,沉默了一会儿,让他按流程登记。
周临拿出失物登记表。名称:雨。颜色:灰色。他在数量那一栏写了“一”,想了想,又在后面加上“场”。
保洁阿姨看见他对着纸箱发呆,凑过来问是不是谁家的鱼漏了。
他给她看。
“这点雨,”阿姨说,“倒是凉快。”
两个人站在柜台前,把手伸进箱子。云往旁边躲了一点,几滴水落在他们指尖。阿姨的指甲上还沾着擦窗时蹭到的白漆,水经过,白漆也没有掉。
“得写在哪儿捡的。”她提醒。
箱子没有地址。侧面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只剩下半句话:“有人落在这里了。”
下午,周临把招领启事打出来,贴到玻璃门上。
“失物:一场雨。请失主提供遗失地点及相关特征。”
第一位来的是街角卖花的男人。他说自己的花很久没淋雨了。周临问什么时候丢的。男人说可能是上星期,也可能是去年。
“相关特征呢?”
“能把叶子洗干净。”
周临看着表。任何雨似乎都能做到这一点。
第二位是个男孩,手里捏着一辆没有轮子的玩具车。他说雨里应该有雷,因为他小时候最怕雷。周临打开箱子,里面只有细细的水声。男孩侧着耳朵等了很久,最后说不是自己的。
第三位拄着一把黑伞。伞柄磨得发白,伞面却是干的。老人问能不能先看看。
云停在箱子中央,打了一个很小的漩。
“像我那一场。”老人说。
“您在哪儿丢的?”
老人报出一个已经拆掉的街名。周临在地图上找不到,只好把名字写在登记表背面。老人把伞收好,说如果有人先来认,就先给人家。
几天过去,来的人越来越多。有人要一场替孩子准备的春游雨,有人要大学门口等过的那一场,还有个人什么也没说,只把一双旧球鞋放在柜台上,等周临问话。
周临的登记表不够用了。
主任来过一次,蹲在箱子前看了两分钟,说这种失物以前没收过,最好再等等。他把风扇往旁边挪了一点,免得把云吹散。
星期五傍晚,仓库突然安静下来。
周临低头,发现纸箱里的雨小了。云薄得可以看见对面的标签,边上缺了一角,像一件穿久了的灰衣服。他用杯子接了半天,杯底也没留下水。
他想找送货的人,翻遍登记本,才想起那人没有签字。
主任的电话占线。保洁阿姨把拖把放在墙边,看着他说:“它是不是得回天上去?”
“还有人来认。”
“那它等不等得了?”
周临站了一会儿,去拿仓库顶层的钥匙。
天台的门很重,铁皮把一天的热都存住了。他用肩膀顶开,纸箱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阿姨在后面托了一下,拖把杆横在门口,免得门自己关上。
周临把箱子放在地上。云没有动。
楼下有人喊他。卖花的男人站在院门口,抬着头,怀里抱着一盆长歪的绿萝。老人也来了,仍旧拿着那把黑伞。周临招手叫他们上来。
最后来的是那个男孩。他的玩具车已经装上一只不一样大的轮子,跑起来总是往左偏。
几个人围着纸箱,没人再说那场雨属于谁。
风从楼和楼中间钻过来。灰云轻轻抬起一点,又落下来。周临蹲在旁边,突然想起幼儿园老师放飞小鸟时,大家也这样一声不吭地等。
他伸手,把箱子的四片盖子全摊平。
云终于升了起来。
它没有立刻变成很大的一团,只是在他们头顶停了一会儿,落下几滴又轻又凉的水。男人把绿萝举高,老人没有撑伞。男孩伸出一只手,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辆会转弯的车。
周临忽然担心:如果主任现在要他说明情况,该怎么写?
他还没想好,云已经顺着风往远处去了。几个人沿着围栏走,追着看它。它比城市上空那些大云小很多,有一阵几乎分辨不出来。
回到柜台时,周临的袖口还是湿的。
登记表的“领取人”一栏空着。他拿起笔,写下天台五个人的名字。老人的名字里有个字不会写,第二天又上门来,一笔一画替他补好。
主任后来问,那场雨到底是谁的。
周临把表递过去。
主任看见五个名字,看见最后一栏写着“已放回原处”,翻到背面,又看见那个已经拆掉的街名。他把表夹回文件夹,没让周临重写。
窗外还是太阳。
但失物招领处门口,多了一盆叶子很干净的绿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