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昭在清单上划掉凳子的时候,笔尖把纸戳了一个小洞。
那只凳子有三种颜色。原来的蓝漆,房东刷墙时滴上去的白点,还有一回他染裤子留下的、说不清是黑还是紫的一块。它的一条腿短了一点,坐上去得先用脚尖找平衡。
新租的屋子小,搬家车按车厢大小收费。许昭量完书桌、床垫和两个箱子,又量了量凳子。其实用不着量,它就那么大,他知道。
朋友阿哲来帮忙,带了一卷宽胶带。进门先问:“喝水的杯子呢?”
“封了。”
“剪刀?”
“可能也封了。”
阿哲坐在凳子上,左右晃了两下:“这个倒还在岗。”
许昭没接话。他把写着“厨房”的纸箱又拆开,找出杯子。阿哲踩着凳子摘窗帘,他在下面扶。窗帘杆松下来时,七年没擦过的顶端落了一阵灰,两个人同时扭过头打喷嚏。
凳子最后被放到了门外。
许昭原本打算写张“可取走”的纸。他找纸的工夫,对门的小姑娘已经蹲在旁边摸那块紫黑色。
“叔叔,这个不要了吗?”
他还没习惯被叫叔叔,停了一下才说:“嗯。腿有点晃。”
“能放花吗?”
“什么花?”
“葱。”
她说得很郑重。许昭往她家阳台看,几个酸奶杯挤在栏杆里面,每个杯子里都有几根瘦葱。日头只照到最上面一排。
“可以,不过先别搬。”他说。
阿哲从纸箱里抬头:“你还管售后?”
许昭把凳子翻过来。木头接缝松了,垫在腿下的旧纸片黑得发亮。刚才摘窗帘时,那条腿几乎往外撇。他突然有点后怕。
门口响起货车司机的电话,问能不能提前来。他说按原来的时间。阿哲看了眼钟,没催,把箱子继续往门边推。
许昭从抽屉底下找出一把小螺丝刀,又从准备扔掉的木板上锯了一小块。锯齿不快,来回磨的时候,声音像有人在隔壁拉一扇怎么也关不上的门。
小姑娘坐在门槛上看。“你喜欢它吗?”
“用惯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要了?”
他低头拧螺丝,拧了半天才答:“放不下。”
她朝房间里看。衣架歪着,电扇拆了一半,四面墙上露出深浅不一的方块,像屋子也在换衣服。她大概相信了这个理由,没有再问。
许昭第一次进这间屋时,没买椅子。房东说楼下旧家具店有便宜的。他花二十块买回这只凳子,抱着爬了六层,中途歇了两回。那时他以为只住几个月,窗帘没换,桌子没买,电脑放在窗台上,人就坐在这里。
后来有了桌子,凳子成了床头柜。冬天放热水,夏天放电扇。朋友来吃饭,它又回到饭桌边。他有次踩着它换灯泡,掉下来一颗螺丝,找了好久没找到,只好在腿底垫纸。
阿哲把一瓶水递过来:“歇会儿。你都出汗了。”
小姑娘忽然起身跑回家。许昭以为她看腻了。等他把木楔敲紧,她又出来,捧着一盆葱,举到凳面上比高度。
“这个高。它能看见太阳。”
许昭把凳子放正,按住四个角轮流压。地面不平,他换了个地方,又试了一遍。阿哲坐上去,夸张地扭了一下,许昭赶紧叫他下来。
“给花用的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把凳子搬进对门阳台,酸奶杯排成两行。小姑娘想把它靠栏杆,许昭和她妈妈一起把位置往里面挪了挪,挪到稳当、又有光的地方。
回到门口,她追出来,把其中一盆葱塞进他手里。
“你也拿一盆。”
“我不太会养。”
“土干了再浇。别把它泡着。”她说完,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,“还有,要放窗边。”
搬家车来了。阿哲用胶带把剩下的箱口封好,看见许昭抱着酸奶杯,笑得直摇头:“扔一个,添一个。你这家是越搬越有。”
许昭也笑。他把葱放在副驾驶脚边,车转弯时伸手护了一下。
新屋的窗台很窄,刚好放得下那个杯子。他把所有纸箱堆到墙边,先拿湿布擦了窗台。窗外没有老房子的那排树,只有另一栋楼的厨房,晚饭时一扇一扇亮起来。
他从兜里掏出清单,背面写着房东的新地址、快递单号,还有一串忘了是谁的电话号码。
在“凳子”后面,他补了几个字:对门阳台,放葱。
纸上那个小洞还在。他把清单对折,塞回钱包。
手机响了一声。阿哲发来照片:小姑娘把空出来的纸箱也搬到了阳台,正准备种更多的葱。凳子在照片一角,四条腿都稳稳落在地上。
许昭放大,看了好一会儿,才记起来自己还没有拆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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