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禾在第九站才发现,车窗外没有海。
手机上那条攻略写得很明白:沿着滨海路坐到最后,就能看见灯塔。她把屏幕递给司机。司机看了一眼,说这是去年的线路。
“你这辆呢?”
“到西站。”
她把手机拿回来。电量还有百分之三,照片里那座白灯塔依然很亮,像一件和她毫无关系的好事。
车里只剩她一个乘客。后排有张被太阳晒褪色的贴纸,写着文明乘车。她把行李箱从轮罩旁挪下来,箱子一歪,轮子卡进座椅底下。
司机没有回头,只在红灯时问:“旅游的?”
“来过面试。”
“面完了?”
“完了。”
他便没再问。
西站比她想象中小。几盏顶灯亮着,便利店已经拉下一半卷帘门。她下车时,司机提醒她看一下手机,别落东西。
她按亮屏幕,电量变成百分之二。父亲发来的消息挤在最上面:“几点的车?我去接。”
她回了两个字:“明天。”
输入框上方还有一段没发出去的话,从下午留到现在。她想说面试没过,想说那份被自己讲了半年多的工作,原来只需要十几分钟就能结束。她又把光标移到最后,删掉一个句号。
司机拿着饭盒从车上下来,看见她还站在站牌底下。
“候车室那边能坐。”
“我想去海边。”
“现在?”
她点头。
他看了看她的行李箱:“这儿过去,坐车也得一阵。今天别折腾了。”
她没有回答,低头在已经失灵的地图上放大那条蓝线。
“你们这个地方,”她忽然说,“怎么连公交都换了。”
话一出口,她就知道不合适。那人已经把饭盒夹到腋下,正用钥匙开调度室的门。他停了一下,还是打开了。
“充电器有吗?”
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根打了结的线。
“里面有插座。”
调度室的墙上贴着线路表,旧表从边角翘起来,新表只盖住了一半。桌上有个保温杯,杯盖底下垫着一张收据。司机把饭盒放进微波炉,说还要等五分钟,自己有两张表没填完。
她坐在靠门的小凳上充电。微波炉亮起来,饭菜在玻璃里转。她想起自己中午只吃了半个面包,剩下半个还包在纸里,被行李箱的拉链夹得扁平。
司机填完第一张表,发现她盯着线路图。
“想看以前怎么走?”
“你开过吗?”
“开过。灯塔那边修路,换了两次,后来终点也搬了。”
“以前是不是下车就能看见?”
“以前下车也有一段。网上拍照的,都不拍走过去那段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发现,有句话说出来,不必马上接着解释自己。
他从柜子里拿出两双一次性筷子,抽出一双,又把另一双放回去。姜禾说自己有吃的,把那个面包掏出来。
两个人各吃各的。司机的电话响了,听筒里有个女孩问他奶茶买没买。他说现在回去,女孩子又补了一句,不要给她买热的。
“你女儿?”姜禾问。
“嗯。今天跟她吵了两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她说的,我没听懂。我说的,她不爱听。”
司机把空饭盒扣好,站起来关灯。姜禾拔掉充电线,屏幕已经能亮很久了。
“我去前面路口,你呢?”他问。
“找个地方住。”
“站外那条街灯还亮着。先问清价钱,别急着交。”
她拖着箱子跟他走出院门。闸机落下的时候,末班车静静停在围栏后面,车头那个“西站”还没有熄灭。
走到路口,司机往左,她该往右。
“灯塔白天也能看。”他说。
“你刚才是不是想说,专程来看也没那么好看?”
他笑了:“我可没说。”
她向他摆了摆手,行李箱那只松动的轮子在砖缝里哒哒响。走出十几米,她又停下来,把父亲的聊天框打开。
那段长话还在。她看了一遍,删掉了最前面那句“你别担心”。剩下的并没有变得容易说,但总算能发出去。
父亲很快回了一个问号,接着问:“吃饭了吗?”
她拍了一张手里的面包纸。
他打来电话时,她正在街边找旅馆的招牌。父亲先讲村口那段路修好了,又讲家里门锁有点紧,回来时别使劲拧。讲了好一会儿,才问她明天想几点回来。
“还没买票。”
“那先不买。睡好了再说。”
她走进一家门口挂着绿植物的小店,问有没有单人间。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,报价,递来登记用的笔。姜禾把行李箱扶正,腾出一只手接过来。
窗外没有海。街角有家面馆,锅上的白汽一阵阵往灯里升。
她决定登记完,去吃一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