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敏买画具时,先做了一张表。
颜料、纸、笔、学费,四栏加起来,够买一台她一直舍不得换的微波炉。她把画纸那一栏改成便宜的,又改回来。购物车里的纸来回换了三次,最后收到两种。
丈夫拆快递,问:“准备开文具店?”
“对,主要卖重复采购的。”她说。
星期三晚上,画室要画梨。白布上放着三个梨,老师说先观察,不急着画。梁敏坐了八分钟,觉得自己已经观察得很充分:三个梨,一块布,左边的有个黑点。
她终于落笔,画出的第一个梨像灯泡。第二个像胖茄子。第三个被前两个挤得没地方待,只有一条缝。
隔壁的年轻女孩已经开始铺颜色。她把自己的纸往左挪,想挡一挡,又发现老师正站在右边。
“这里可以再看一下。”老师指着梨和梨之间的空白。
梁敏赶紧拿橡皮。老师说不用全擦,她已经擦掉了半张。纸上起了一层毛,灯光一照,那三个没出生的梨比刚才还明显。
下课时,她把画反扣进袋子。门口有一面展示墙,往期学生的画装在白框里。她看了一会儿,回家途中搜索“成年人多久能学会水彩”,等地铁来了,还没找到一个能让人安心的数字。
第二周,她加了班。
月底对账,总有一笔数对不上。她给画室发消息:“今天可能来不了。”打完没发出去,又去看桌角那个画袋。
同事问她在等什么。
“一节已经交过钱的课。”
同事说那就赶紧走,账明早还在。梁敏把问题写进交接表,最后一栏注明还缺哪张单据。她关电脑时仍有点心虚,像把一件该当天完成的事藏进了第二天。
她迟到了十二分钟。画室这回画杯子。老师没责备,只把一把椅子从墙边拖出来。她一坐下,椅子响得所有人都看过来。
“它比我紧张。”她说。
年轻女孩笑出声,往旁边让了让颜料盒。
梁敏画了一个口歪底斜的杯子。她发现自己做账时很能忍,一项项核,核到凌晨也行;可面对一个歪杯子,十分钟就想判它没救。
老师让她先别改,拿远一点看。她举起画纸,没看出好来,只看见杯柄像一只过分热情的耳朵。
她和女孩笑了一阵,终于没有拿橡皮。
第三周,她忘了带笔。第四周,水倒在裤子上。第五周,她画的一只橘子被丈夫看成了番茄。
“蒂呢?”丈夫问。
“还没批准长。”
他把那张画摆到厨房。梁敏想拿走,他说正好挡住墙上擦不掉的油点。她看了看,位置倒很合适,就留下了。
第五节课结束,老师发续课表。梁敏没有立刻填。十二个星期三,意味着十二次提前安排晚饭,十二次把别的事往前挪,还有一笔新学费。她已经上了一个多月,画出来的东西仍然很难算“像”。
回家后,她把预算表打开。微波炉那一栏还在,旁边写着原来的价格。她没有删它,也没有突然觉得画画比一切都重要。她只是给自己留了一笔能承担的学费,把购买计划往后移了两个月。
周末吃饭,她问丈夫星期三能不能自己做晚饭。
“可以。番茄炒蛋。”
她看向墙上的橘子。他及时补了一句:“去菜市场买真的。”
下个星期三,梁敏比上课时间早到了七分钟。画室还没人,她从袋里翻出第一次画的三个梨,放在窗边。
纸被擦毛的地方像一小块雾。那个挤在缝里的梨只剩半个,但她记得当时有多着急,恨不得十分钟就替自己决定以后再也不画。
老师进来,问她要不要换一张新纸练。
“等会儿。”她说,“我先把这个看完。”
她看见三个梨之间原来还有一块很小的白布,形状弯弯的。那天她只顾着把梨画好,根本没看见它。
她没补那块白。纸太薄了,再擦会破。
她把旧画收回袋子,拿出一张新的。桌上这次放着一只蓝色的碗。碗沿有一道缺口,她调了点颜色,决定先从那里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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