量围裙的时候,小陶问过一句:“能不能有个深一点的口袋?”
她刚说完,店长的电话就来了。店长在电话那头说,照图做,干净利落,正面不要多余的东西。小陶把胳膊放下来,对裁缝笑了笑:“那就照图吧。”
周师傅在尺寸本上写了六组数字,又在最下面画了一个长方形。
他的小店在咖啡店后巷,门口放着一只装碎布的纸箱。小陶取垃圾袋时常从这里过,偶尔替他买一杯最便宜的热咖啡。他不懂什么豆,糖总要两包,喝完把纸杯洗干净,装线头。
六条围裙,周五交货。周师傅收了订金,买好布,裁到第三条时,又看见本子上那个长方形。
他拿余料做了个样袋,比普通口袋深三指,袋口藏在侧缝里。缝好以后,他把自己的眼镜盒放进去,觉得不合适,又换成两支笔和一把钥匙。
妻子来送饭,看见他来回掏钥匙,问是不是门锁坏了。
“试口袋。”
“人家订了这个?”
他停下手里的活。图上没有口袋。客户不一定领情,拆开重做还得花时间。六条围裙挣的钱,本来就不够他随意大方。
下午四点,小陶拎着店里的垃圾袋经过。他叫住她,让她试一下样袋。她把围裙在腰上一系,先摸袋口,再笑起来。
“小票能放平。”
她从裤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。两张小票,一张写着替同事拿快递的纸条,还有门钥匙。钥匙圈压在掌心,留下一个红印子。
周师傅看了眼,说:“要店长同意。”
小陶的笑收了收:“他不太喜欢改东西。”
“那先别缝。”他把样袋拆下来,线剪得很仔细,“你拿这个回去问。不同意就算了。”
店长来的时候,已经快关门。他摸了摸布,先问会不会鼓出来,再问是不是要加钱。周师傅报了增加的工钱。店长眉毛抬起来:“就一个袋子。”
“六个。侧边得拆开,压线也要重走。”
店长把样袋放到柜台上,说开店哪样都要钱,做个围裙也能越做越多。周师傅没反驳。他把原来的图拿出来,平放在样袋旁边。
“按原图,周五拿。加袋子,周六上午。价钱我写这儿,您回去想想。”
门外的小陶一直没进来。周师傅隔着玻璃看见她,想招手,又把手放下了。他不能替她跟老板说话,尤其不能当着老板说,她的裤袋太浅,手里总攥着东西。
第二天中午,店长给他打电话:“先做一条吧。试穿两天。其他的照旧,别耽误。”
一条的工钱不多,可周师傅答应了。他留着那块样袋,没多裁布。交货时,另外五条叠得整整齐齐,小陶那条单独装在纸袋里。
星期一,她来还纸袋,说店长问能不能把剩下五条也改了。
“他试了吗?”周师傅问。
“他没试。他找不到笔的时候,我从这里给他拿了一支。”
她拍了拍侧边,笑得有点得意,又赶紧说:“不过我们说好自己决定要不要。有个同事习惯放裤袋,不想改。”
最后改了四条。店长把工钱一并转过来,备注写得很认真:围裙改袋,四件。
周师傅把钱记进账本。他也没把那笔钱抹掉,说什么顺手的事。他做了活,应该收钱;小陶提出一个有用的要求,也用不着欠谁一个人情。
过了几天,小陶送来咖啡,说今天有员工折扣。他问多少钱,她报了数,他照付。她站在柜台前,等他掏完零钱,忽然问:“那天量的时候,我就说了那么一下,你怎么还记着?”
他指指尺寸本:“写下来了。”
小陶凑过去看。身高、腰围、裙长下面,那个长方形还在,旁边只有一个字:深。
“我以为你在画窗户。”她说。
周师傅看看自己的字,也笑了。
她走时,两手都是空的。钥匙在口袋里,随着步子轻轻碰了两下,像有谁在里面敲门。
周师傅端起咖啡,觉得有点苦。他低头找糖,在纸袋底下找到两小包,上面还压着一张收据。
背面写着:两包,记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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