负责小事的那位神
退休前,他必须证明自己的职位仍有必要。可他负责的事,做好以后就像从没发生。

城里的神也要办退休手续。
雨神能交出蓄水量,风神能交出空气记录。轮到微末司,老神交了一张空表。
“这一年没有工作?”审计官问。
老神想了想,说:“有个杯子,没掉。”
审计官没落笔。
杯子是面馆老板收桌时碰到的,已经斜过桌沿。老神只做了一点事:让杯底沾着的水多停了一瞬。老板扶住杯子,继续擦桌,没抬头。
还有一页纸没有吹进排水沟,一枚钥匙停在了外套浅袋的边上。这些事不在祈愿名单里,也没有庆典。微末司负责的是意外将成未成的那一点缝隙,只能挪动极轻的东西,极短的一刻。
“没有前后对比,无法证明。”审计官说,“职位可能撤销。”
老神想保住它。他已经答应徒弟,下个月交班。徒弟原来负责整理云层编号,戴一副总往下滑的眼镜,一听说不用再抄表,便把行李搬来了。
他们决定让人看见一次。
面馆收桌时,老神让杯子斜得更明显,等老板看过来,再扶住。杯子没有摔,汤匙却从旁边滑下去,在地上碎成两段。
老板蹲下来收拾。门外几个排队的人探头看,其中一个说:“今天怎么这么慢?”
徒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:“算成功吗?”
老神没有回答。
回去以后,他在那张空表上写下:为展示工作,增加汤匙损耗一件。字写得很大。
第二天,他把表交给审计官,申请照常退休。至于撤销职位,他没有再争。
徒弟正在打包,老神叫住他:“还有一班。你跟我走完。”
他们在城里走了一整天。徒弟几次想伸手,老神都拦了:人已经扶住的东西不归他们管,明明可以自己处理的事也不归他们管。微末司不是替每个人过日子。
傍晚,面馆老板端着一盆水出门。门边的小孩在系鞋带,盆底一滴水即将落进他敞着的书包。徒弟伸出手,让那滴水沿着盆沿,偏了一点。
老板绕过孩子,把水倒在该倒的地方。孩子拉好拉链,跑走了。
“他不知道。”徒弟说。
“嗯。”
“也不一定每次都有用。有时候我们赶不到。”
“嗯。”
徒弟站在门边,直到老板关门。他把打包的行李提回微末司,第二天交了一份接任申请。
审计官翻到绩效那一栏:“你准备怎么记录?”
“记我们改动了什么,能确定的后果,还有不知道的。可以抽查,不写功德。”
审计官看了很久,把申请放进待核验的一摞,没有立即盖章。徒弟去值班,眼镜仍然往下滑,他腾出一只手扶好。
老神领走退休证那天,杯子又在桌边晃了一下。面馆老板一把接住,笑着嘟囔:“还好。”
这次谁也没碰它。
老神在门口买了一碗面,找张稳当的桌子坐下。徒弟路过窗外,朝他点了一下头,继续往街口走。那张待核验的申请,还在等一个不太容易填满的年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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