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第一次来,问有没有不印景点的明信片。
我说这里就这么几种。桥,塔,湖,还有一张去年拍的夜景。夜景里的楼今年拆掉了,但卡片还没卖完。
他把每种翻了一遍,拿走拆楼的那张。
第二天,他又来,还是问有没有不印景点的。
“昨天不是说了吗。”我说。
他像是这才想起,指指柜台下面:“空白的也行。”
我找出一叠没拆封的,放在他面前。他买了五张,站到门口的小桌边写。写完投寄前,我按流程看地址,发现收件人和寄件人是同一个名字,程南。
有些人旅行会给自己寄。我没多问。
但程南没有旅行。他几乎每天午后出现,衬衫总是那两件,脚上同一双鞋,左边鞋带长一些,走快时会拖在地上。
他写得不多,有时候一张只写两三行。我没有去读。给自己写的话,也没有理由就归我看。
过了一个多星期,我忍不住问,地址一直是自己家吗。
“对。”
“手机拍下来不就行了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拍了,我就不看了。”
他说完,把今天那张递过来,卡片正面是一棵歪着的树。他画得不太好,树冠像一只翻过来的手套。
“这棵树在哪?”我问。
“后街。”
我在这里工作三年,不知道后街有这样一棵树。
他说从巷子进去,绕过自行车修理摊,右转就看见了。我记住前两步,后面有人来寄包裹,就忘了。
那天打烊,我往后街走了一段。树倒是找到了,原来就在一家旧照相馆门口,被半块招牌挡着,只有站到另一边才像他画的样子。
我拍张照片想发给他,才想起我们没有联系方式。
第二天,我告诉程南树找到了,但和他画得不一样。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你少画一根。”
他接过我手机,放大看,点点头。
“明天补。”
“不是说改了再寄的意思。”
“没事,明天再画一张。”
我终于问他为什么每天都寄。
程南从包里拿出一本薄册子,里面夹着车票、地图和折过的纸。第一页写着一个很大的“100”。下面是几行字,我只看清“城市”。
“以前想去一百个地方。”他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还没去。”
我等他讲一个需要把自己留在这里的理由。他却把册子收起来,问我有没有铅笔。他自己的笔断了,树枝没画完。
我借给他一支,说用完放这儿就行。
他后来几乎都是带着饭盒来。中午吃完饭,走一段从没走过的路,再绕回来写。公司离这里不远,他一点半要到,表定了一点十五的提醒。
不是每天都有好看的东西。有一次他说什么也没找到,只有一条很长的围墙,走到尽头还得原路返回。
“那今天不用写了。”我说。
他摇头,在卡片上画一道线,线到中间拐了个弯。
“墙到这里,刚好有一个缺口,可以看里面。”
“里面有什么?”
“也是墙。”
我们都笑了。
我原先以为他的明信片会越来越漂亮,像商店里那些被挑出来的旅行记录。其实没有。有的字被雨洇开,有的画一半,背面还沾着饭盒渗出来的油。他把它们寄走,过几天在自己家的信箱里收到。
“有时候到家都忘了今天寄过。”他说,“拿到才想起来,那天原来去过这儿。”
秋天快结束时,我被通知要去另一家店帮忙。不是很远,但下班要多倒一趟车。我和店长争了半天,最后仍然在排班表上签了字。
程南那天来,我说后面可能不在这里了。
他问去哪儿。我说了地名,又抱怨那边只有商场和停车场,午饭都不知道在哪儿吃。
“你去过?”他问。
“坐车经过。”
他没说什么,拿走今天买的卡片。
第二天他来得早,手里是一张画了几条线的纸。上面有箭头,有一家面馆,还有一个方框写着“树,可能是榕树,不确定”。
“我昨天过去转了转。”
“你中午跑那么远?”
“下班去的。这个面馆不知道好不好吃,门开着。这里有座桥,能从河边走过去。”
地图不漂亮,字也挤,但我一下就看懂了。那条在车窗里一闪而过的路,忽然有了几处可以停下来的地方。
我把纸放进包里,问他的一百个地方,还去不去。
“去啊。”他说,“存着钱呢。”
我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。我不太愿意听他说,现在这样就已经够了,好像一个没完成的愿望,只要解释得漂亮,就不用再完成。
最后一个班,程南没赶上午间。他下午发来消息,说开会晚了,问我能不能把卡片先放一张到边上。
他终于有了我的联系方式,起因只是上次那张地图忘了画回车站的路。
我给他留了张空白的。下班前,他气喘吁吁地进来,手上没有饭盒。
“今天没走?”
“没来得及。”
他坐到小桌边,拿着笔很久没动。我在旁边清点,想催他,又觉得这一阵安静也没什么。
最后他写了几行,自己念出来:“今天开会到很晚,没有去新的地方。昨天剩的米饭放坏了。晚上得买米。”
我笑他这不是明信片,是待办。
“那就寄一张待办。”
他把卡片交过来。收件地址依然是自己家,字迹比平时大。
几天后,我在新店吃完午饭,按那张地图去找桥。面馆的门关着,树看起来也不像榕树,但河边确实有一段路,不必穿过停车场。
我走到桥中央,听见一辆车从背后经过,没急着回头。对岸有人晾床单,风把白布吹起来,露出后面一扇黄色的门。
回到店里,我挑了一张空白卡片,先写自己的地址。写到正文,停了很久。
“这里有一座桥。”我写。
想了想,又加上一句:“明天可以走过去看看那扇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