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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篇故事 / 原创虚构

最后一个来修钟的人

学校那口旧钟慢了十一分钟。师傅来修它的时候,一个学生提出了另一件事。

配图仅作阅读氛围展示

赵青接到那把钥匙时,校务处老师特意说,转两圈,第二圈要往上提一下门。

她记在手机里。学校里有不少这样的说明:打印机要拍右侧,饮水机得先关热水再重启,南楼第三扇窗户下雨时不能开。没有人把它们写进交接文件,只在事情发生的前一刻想起来告诉她。

钟楼的门果然卡住了。

她提着门,转第二圈,钥匙弯出一个让人心慌的角度。身后的老人伸手托了一下,门就开了。

“下次提这边。”他说。

老人姓傅,修钟的人。他背着一只旧帆布包,包口拉链坏了,用两根鞋带系着。赵青原以为他会带一套很大的工具,现在看,只比学生的书包大一点。

钟在顶层,窄木梯只容一个人上下。她先往上走,走了几级,听见老人停在下面,解开鞋带。

“你先看脚下,别回头。”

她收回了刚想伸出去的手。

学校的大钟慢了十一分钟。准确地说,大多数时候慢十一分钟,有时候停得更久。上课铃接着另一套系统,照常准时响。学生经过操场,看一眼钟,再低头看腕表,像在确认哪个大人说得算。

上个月换过一次零件,快了两天,又慢下去。前一个师傅说,整套换掉最省事。校长问了费用,决定再请人看看。

傅师傅在钟后面坐下,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开,最后掏出一个装饼干的铁盒。里面是用纸分开的小零件,每张纸都写着字。

赵青想拍一张维修照片,问他能不能抬头。

“一会儿。”

他没抬头。

她把手机收起来,坐在窗下。楼下已经有人开始跑步。绕操场半圈的人刚经过旗杆,另一拨人就从楼门涌出来,很快又走散了。

“你在这里上过学?”老人忽然问。

“没有。刚来。”

“我装这钟的时候,也刚来。”

赵青等着下文,老人却又俯下身,仿佛刚才只是问她冷不冷。

十点半,他让她去找记录本。

本子在楼下,封面写“设备巡查”,第一页记着十几年前更换电路的事。后来字迹换过好几种,有的只写日期,有的写“正常”,也有连续几个月空着。

她翻到最近一页,发现前一个师傅留下四个字:“建议更换。”

回到木梯边,一个男孩正站在门外。他怀里抱着篮球,问钟是不是要修好。

“对。这里不能上去。”

男孩把球换到另一只手。

“能不能跟师傅说,别修得太快。”

赵青没听明白。

“一直慢十一分钟,也不行吧?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它快了,我还是一样迟到。”

他说得很平,没像在找借口。赵青认出他是初一的学生,姓陈,名字她还没记全。上周门卫提醒过两次,说这孩子老踩着点来。

“你先去上课。”她说。

男孩点头,又把球换回来,走了。

傅师傅没有听见他们说话。他在铁盒里找了半天,最后把找到的东西放回去,站起来。

“今天修不好?”赵青问。

“得带个配件。先别合电。”

她在手机里记下,又往门上贴了一张说明。

下午,傅师傅没有来。校务处打电话问进展,她说还得等。对方叹口气,说这已经是最后一个来修钟的人,再不行就只能换了。

第二天上午,帆布包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。傅师傅手里还拿着两只馒头,一只吃了一半。

“没赶上前一班车。”他说。

赵青想起那个抱篮球的男孩。

她昨天查了他的名字,陈序。班主任说,孩子住得远,早上还要先把妹妹送到另一所学校。“家里已经在想办法。”班主任说,“也不是不管。”

她当时不知道能接什么话,就问能不能先把情况写进迟到说明,别每次只剩一个“迟”字。

傅师傅吃完馒头,把袋子折小,塞进包外侧,跟她往钟楼走。

钟后面的光比昨天亮。赵青看着老人把一张写有编号的纸展开,纸背面有半道算式。

“孙子的?”

“我自己的。算东西。”

她不再猜了。

中午,钟针终于动起来。赵青站到操场上,用手机时间对照。分钟跳过去时,楼上的窗户推开一条缝,傅师傅往下看。

“对了。”她挥手。

老人没听见,她又把两只手举起来,竖了大拇指。

午休结束,陈序从钟楼门口经过,站住看了一会儿。他没带球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
“修好了?”

“先走着看。还得观察。”

“老师,我没想让它真坏着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说:“我就是那天又迟到了。”

赵青这次没有让他马上走。她告诉他,班主任已经把情况记下来,具体怎样安排还要和家里商量。她没说以后都不会迟到,也没把解决办法归到那口钟上。

男孩把纸展开,是班级篮球赛报名表。

“你帮我看看,我这个序写对没有?”

她指了指中间那一笔。他在膝盖上垫着纸改,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洞。

傅师傅下来时,赵青正把表交还给他。老人看见男孩,问是不是等着看钟。

“嗯。”男孩说。

“明天再看看。今天走,还不能算全好。”

他把工具收回帆布包,取出记录本,在“处理情况”里写了几行。写到日期,停下来问今天几号。

赵青说了日期。

他在下面签“傅正”,把笔递给她。

“你每天对一次,快了慢了记下来。别只写正常。”

她接过本子,才发现还剩最后一行。前面几页空着,这一页倒是写满了几个人的判断。

“写不下了。”

“翻一页。”他说。

赵青翻到新的一页,写上日期,写“与手机时间一致,继续观察”。她抬头再看了一次,才在后面签自己的名字。

老人走时,男孩替他扶着门。他仍然提了一下卡住的门边,第二圈,钥匙顺畅地转了过去。

第二天早晨,赵青收到一条消息。傅师傅问:“还走吗?”

她正经过操场。钟针往前挪了一格,她停下,把那个时间记进本子,才回了一个“走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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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谢你,把这一篇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