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第一次想关掉门口那排灯,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
店里已经撤走一半货架,地砖上留下四块颜色较浅的长方形。她拖地时绕开那些地方,绕到第三次才想起,那里已经没有东西了。
老板说,早晨六点来交接钥匙。冷柜里的饮料不用清,明天有人拉走;柜台里的零钱点好,剩下的购物袋可以拿回家。
她不要袋子。出租屋里已经有太多东西装在袋子里。下周搬家,找充电线要翻四个,找碗要翻六个。有一个袋子上写着“马上用”,两个月了,她还没打开。
三点,自动门响了一声。
那个穿灰外套的男人又来了。
他每晚差不多这个时候进店,买一盒常温牛奶,四块五。付完钱,到门外左边的柱子旁站一会儿,举起手机,又放下。有时候牛奶一直捏在手里,有时候摆到窗台上。林晓原先以为他在等车,后来发现,他通常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。
今天牛奶只剩两盒。她拿了一盒放在柜台上。
“最后一晚了。”她说。
男人已经举起手机,听见这句话,先看了看她,再看四周空出来的地方。
“装修?”
“不开了。”
“哦。”
他把手机往扫码器前送了一点,机器没响。
“还没扫。”林晓说。
“你扫。”
他把屏幕翻过来,原来打开的是相机。
付款后,他没有马上出去,问门外的灯几点关。
“本来想现在关。”
男人点点头,退开两步,像是在给后面的人让位置。但门外没有人,马路对面卖面的小店也早就收了棚。
“能再等十分钟吗?”
林晓看向墙上的钟。老板没有要求她提前关灯。她只是不想再看着那块亮着的空地,等一个根本不会来的客人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录个东西。”他说,“屋里灯不行。”
她没有答应,也没去按开关,继续数硬币。
男人出了门。
过了两分钟,她听见一句:“这个字是……”
然后没了。
又过一会儿,同一句重新响起。这次声音压得很低,只剩几个黏在一起的音。
林晓把一卷硬币拆开,里面掉出一枚游戏币。她把它推到一边,重新数。
第五遍“这个字是”响起来时,她终于抬头。
男人把手机靠在窗台上,牛奶垫在下面,镜头朝着自己。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,举到胸前,又低头看屏幕。纸上折痕很深,折痕顶着中间一个字,怎么捋都不平。
“你拿高一点。”林晓隔着玻璃说。
男人听不清,向前走了一步,脸从画面里消失了。
她走出去,指指他的手机。
“拍字的话,把纸靠在这里。你站旁边。”
纸上是一行小学生的铅笔字,下面另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大字。林晓只看清一个“赢”。那个字里少了一横,后来补上了,墨色比别处深。
“她问我这个怎么记。”男人说。
“谁?”
“我女儿。”
他的手机屏幕上停着一个群聊,最上面有一条很长的语音,下面是他还没发出去的视频。林晓没有再看,把手机向右移,避开玻璃上的价签。
“这样灯不反光。”
男人看着屏幕里的纸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我写错了一个。她肯定看出来。”
“那就改。”
“已经改了。”
他用指甲指着补上去的那一横。
林晓把牛奶拿开,换了一盒更高的纸巾垫着。收银台后还有一整箱这种纸巾,老板说送不走就扔。
她替他退出预览,回到相机。
“你按这里开始。”她说,“录错了就重来。”
男人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点。他的领口里面是一件反光背心,刚才被布料挡住,这时露出一道银灰。
“今天这个字,我也差点写错。”他对着手机说。
林晓退回店里。
这一次开头不一样了,她想。
她把游戏币拿起来,看了一眼,塞进装零钱的塑料盒。过了几秒,又取出来,放进自己的口袋。
男人录了两分钟。录完以后,他坐在门口的矮台阶上看。手机没有声音,只有他自己的嘴在动。他看完,重新点开,又看了一次。
林晓把最后一块地拖干,往门上贴“停止营业”的纸。胶带起了静电,一小截粘在手背上,怎么甩都不掉。
男人进来帮她扯住纸的另一角。
“放这里?”
“再高一点。”
“她才上三年级。”他没头没尾地说。
“你女儿?”
“老师留的,说家里人一起想个记字的办法,录下来。”
林晓把胶带压平。
“今天交?”
“前天。”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男人把纸的边角按紧,按得十分仔细。
“她跟我说,别人都交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怎么还不发?”
男人看了看手机。
“我说话她们会笑。”
林晓想说谁会笑,想说没人会笑,也想说你又没办法知道。最后她只问:“你女儿说的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先发给她。”
男人抬头。
“你不是怕群里的人吗?先发给她,让她看。”
他在联系人里找了一会儿。头像是一个戴红帽子的卡通人物,名字后面跟着三颗星。他把视频发过去,拇指停在屏幕上,等进度条走完。
“她这会儿睡了。”他说。
林晓看见手机里的时间:三点二十六。
男人把手机放进口袋,又拿出来,把声音调大了一格。
“这个纸巾多少钱?”
“不用。你拿走吧。”
他摇头,把牛奶重新放回去试了一下。手机略微仰起,镜头里只剩屋檐。
“以后你在哪上班?”他问。
“白天。仓库。”
“挺好,不熬夜。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她本来已经对很多人说过“挺好”。房东说仓库稳定,她说挺好;母亲问是不是不用站一整夜,她说挺好。现在说出这四个字,店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换过。”男人说。
他没说换过什么,林晓也没问。
四点多,来了一辆拉货的车。司机站在门外打电话,问是不是今天清柜子。林晓说六点,让他再问老板。司机说算了,先去吃口东西。
男人已经走了,纸巾留在窗台上。牛奶也留着,吸管还压在盒子侧面。
林晓拿进来,摆到最后一盒牛奶旁边。
五点四十,她给老板发了零钱数。聊天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,很快回过来一个“好”。她等了一会儿,没有别的话了。
店外的天开始发白。
男人就在这时候回来。他走得急,自动门还没全开,人就侧着肩膀挤进来。
“她看了。”
林晓手里攥着抹布。
“你女儿?”
男人点点头,把手机递过来。视频下面有一条语音,十一秒。他没有点开,先看了林晓一眼。
“你听。”
小女孩刚睡醒,说话带着鼻音。
“爸爸,你把纸拿倒了一下。后面是对的。我自己再录一段,你别删,我要接在一起。”
语音结束了。男人又按了一遍。
“接在一起。”他说。
林晓点头,把窗台上的纸巾递给他。这次他接了,没有再问价钱。
老板到时,他们正在拆门口的促销牌。男人扶住一边,林晓把捆在柱子上的塑料绳剪断。牌子比想象中轻,绳子一断,两个人都向后让了一下。
“你朋友?”老板问。
“买东西的。”林晓说。
男人把牛奶从柜台上拿起来,指了指:“这个我付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交钥匙前,林晓关掉冷柜以外的灯。门口那排灯最后熄下去,玻璃上他们的影子一下子淡了。
她背起包往外走,鞋底踩过昨晚拖过的地,发出很轻的响声。男人站在台阶下面,用两只手护住手机。屏幕里又发来一段视频,还没下载完。
“你帮我看下,”他说,“这个怎么存?”
她把包放到脚边,伸出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