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宁替父亲整理手机,先删了二十几张同一只水龙头。
删到一半,父亲把手机拿过去,一张张放大,又从最近删除里找回来三张。
“这张有型号。”他说。
“那另外二十张呢?”
“角度不一样。”
梁宁看着屏幕。水龙头确实有些区别,一张拍到螺丝,一张拍到水管接头,还有一张只剩半截手指,镜头被挡住了。
她把手机还给他,说那你自己选,我不懂。
父亲点点头,真就自己选起来。选完问她,留下来的放哪个文件夹,她一时又不知道。
这个周末她回家,原本是想给父亲做一本相册。父亲办完退休手续,单位吃过饭,也拍了合照。她嫌那张人太多,想到他手机里找些日常照片,做得像自己给客户设计的那些纪念册。
翻了半天,照片里全是别人的问题。
断了一角的插座面板,拆下来的旧锁,墙角一道水印。每张照片旁边,父亲都能说出是哪一家、哪里还需要看一眼。她问有没有自己的,他让她去问母亲。
“你妈手机里多。”
“我要自然一点的。”
“我不自然?”
他说完,特意坐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小时候给她开家长会。
梁宁举起手机,他又问:“等一下,穿这件?”
这件外套胸口有一个浅色印子,原来绣单位名字的地方拆掉了。她说没关系,他却站起来换衣服。换了件蓝衬衫,领口扣得很紧。
拍完他只看一眼,说挺好。
梁宁觉得不行。背景里的扫把太显眼,衣服也太正式。她把照片里的扫把去掉,又把光调柔一点,拿给他看。
父亲看了几秒,往回划,找原图。
“这张不像我。”
“光好一点了。”
“我脸上那个呢?”
他摸摸眉毛下面一道很浅的痕。
“软件顺手处理了。”
“不用处理。”
梁宁把效果关掉。父亲低头看原图,发现扫把,又笑起来。
“你妈一看就知道,咱家门口。”
午饭时,母亲说他最近总想找人拍照。
“我刚拍了。”梁宁说。
“他要用。”
父亲把碗往旁边挪了挪,手机屏幕递过来。上面是一张社区活动通知,说准备办一次小型生活维修交流,请有经验的居民报名分享。
“他们让我写介绍,还要个照片。”
“你不是退休了吗?”
这句话一出口,她就听见不对。父亲没生气,只把手机收回来。
“去讲讲,又不用天天去。”
梁宁说,讲讲当然可以。她又问介绍写了没有,父亲说写了,存在备忘录里。
他写自己原来做什么,做过哪些工作,最后一句是“东西不懂别自己乱拆”。这句话和她想象中的退休感言没有关系,倒很像他平时站在梯子下面对人说的话。
“要不要改得好听点?”她问。
“哪里不好听?”
她想了一阵,说先这样吧。
相册封面她已经做好了,写着“慢下来的日子”。吃完饭,她打开电脑,把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父亲在旁边找自己的小本子,问母亲上次量过的尺寸记在哪里,听见她敲键盘,就说你忙你的,我自己找。
她把封面文件最小化,问他究竟想拍什么样的照片。
“看得清脸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别太大。发过去能打开。”
她忍不住笑了。
“我是说你想在哪儿拍,穿什么。”
父亲想了想:“下面吧,亮。”
楼下有一面浅墙,旁边停着两辆电动车。梁宁让他往左一点,再往右一点,把背景里的杂物避开。父亲站好,手又回到裤缝边。
“放松。”她说。
“我放松着呢。”
拍了几张,他开始问多久能好。梁宁看着屏幕,觉得每张都差一点,却说不清要差在哪里。
这时楼上的邻居下来,问父亲那份报名材料发了没有。
“拍着呢。”父亲说。
“拍好发群里,我帮你转。”
父亲立刻说不用转群里,先单独发给负责的人。“要用在哪儿,先说清。”他说。
梁宁抬起头。他知道自己要拍什么,也知道不想让照片去哪儿,只是刚才没人这么问过。
邻居走了,她把手机放低。
“我刚才那个修过的,你不喜欢就不用。我挑几张原图给你,你自己选。”
父亲说好,又问自己手怎么放。
“你平时怎么站?”
他想了想,抬手扶住旁边一截栏杆,接着摇头,说这像在等人。又把手放回去,忽然笑了。
“拍个照比干活难。”
梁宁这次按下快门,没有叫他重新站好。
回到家,父亲把几张照片放大,先看脸,再看衣服,最后停在那张笑起来的。
“这个可以。就是嘴张着。”
“你在说话。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
他把几张照片选中,问梁宁怎样单独收在一起,不跟水龙头混着。
她指给他看新建相册的位置。父亲自己起了名字,叫“我的照片”,里面只有三张。
父亲自己把材料发给活动负责人,坐在沙发上等回复。梁宁回到电脑前,把封面上的“慢下来的日子”删掉,没马上填别的。
母亲路过,问相册还做不做。
“做。但先问他想放哪些。”
父亲听见,头也没抬:“水龙头不要放。”
她笑起来,把刚刚那三张拷到电脑上,按他的选择排好。
过一会儿,手机里传来消息声。父亲点开,说照片可以,介绍也可以,周四下午过去。
“周四你有空?”他问。
梁宁以为让她陪去,翻开日历。
“你来拍两张。”父亲说,“我在前面讲的时候。”
